西西弗神话

【Theseus/Newt】忒修斯离开家的那一周

忒修斯离开家的那一周

Theseus/Newt

*骨科

前景提要:忒修斯在《早餐之后》亲吻了纽特。前文



“他们像恋人一样亲密,如同像家人一样。”



距离忒修斯离开家过去了3个小时。

从餐桌前逃开后,纽特就幻影移形进了地下室,他认为现在和他的动物们待在一起才最安全,否则他也不知道怎么和母亲解释倒翻的牛奶瓶。

太糟糕了!牛奶一定在地上流得到处都是!不,也许他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件事。忒修斯会处理的,没错,作为一名自学生时代起就优秀得难以置信的巫师,他一直把学校和魔法部的事处理得很好,纽特上次甚至还在校友橱窗前看见了忒修斯的全A奖状(他们竟然会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展览的吗?),说不定在自己像个懦夫一样跑掉之前,忒修斯就给牛奶瓶施了修复咒,整个餐桌会和他早上去拿面包前一样整洁。

好吧停下,他不应该再思考这件事了。

至于皮克特,它早就从纽特的上衣口袋跳出来,躲进了树里。它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这回忒修斯一定会把它扔进炖锅里煮了。

这事本来是可以避免的,真的。没人能想到牛奶瓶就放在那个刚刚正好的位置,忒修斯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势必会碰到它。或者他就不应该带上皮克特,但这小家伙很黏人,它的树枝轻轻一勾,就把自己藏进了纽特的口袋,等他注意到它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面包切好了。

行了,就想到这里吧,纽特心想,我该去给鹰头马身有翼兽喂食了。



距离忒修斯离开家过去了9个小时。

吃晚餐的时候,父亲告诉纽特,忒修斯临时被魔法部公派去了芬兰,恐怕要在那待上一个礼拜。

“亲爱的,你怎么了?”

斯卡曼德夫人惊讶地发现她的小儿子身上有一大块干后发硬的污渍,像是牛奶之类的残留物。

看来早上倒翻的牛奶溅了一些在纽特的衬衫上,他回到地下室后胡思乱想了一会就靠在鹰头马身有翼兽的身边睡着了,没有功夫去换衣服或是施个清洁咒。虽然牛奶的味道早就无影无踪,但这会儿经过母亲提醒,那片渍迹竟开始在胸口滚烫地着起来了,就跟早晨他隔着忒修斯的衬衣感受到的那样。

“速速清洁!”

要不是他的衣服迅速恢复了干净,纽特几乎要怀疑母亲施错了咒语。

胸口的灼热感一直隐隐附在皮肤上,纽特吃了半块牛排和一点土豆泥就匆匆离开了餐桌,用的还是幻影移形那一招,连母亲的“你还是未成年,纽特,不要在学校外面使用魔法!”都没有听见。

母亲从没对忒修斯说过类似的话——当然了,忒修斯已经是个成年巫师,可以随意使用魔咒,但即便是在他成年以前,也没有人会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来。所有人都说,忒修斯是完美的。

而他和忒修斯是如此不同。

在霍格沃兹,斯卡曼德家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几乎一样出名,但前者是因为出色的课业和成熟的魔法,后者则是因为怪异的个性和屡次的逃课记录。他的人生面前横亘着另一个巨大的人生,相同的血脉,相同的频率,他每动一步,忒修斯的痕迹都如影随形。



距离忒修斯离开家过去了2天。

纽特终于可以开始思考那个吻的意义。

那个早晨的记忆翻涌而至,忒修斯滚烫的手掌牢牢地扣住纽特的肩膀,他的肩膀瘦而窄,因此对方抓得轻而易举,像抓一只瘦弱的卜鸟。忒修斯的眼睛微微闭着,他的高鼻梁和纽特的碰在一起,柔和地摩擦着。

他们像恋人一样亲密,如同像家人一样。

两者都有欲望,而纽特从这欲望里得知了爱。



距离忒修斯离开家过去了5天。

纽特给地下室做了一次大清洁,他把嗅嗅的窝移到新地方,给鹰头马身有翼兽洗了澡,同时发现皮克特有些食欲不振,也许是它的树出了点问题,纽特记得忒修斯的书房有一些魔法生物的治疗资料,待会儿他要记得去那里找一找。

一般情况下,纽特很少去忒修斯的书房,他对那个常年一丝不苟的地方没有好感,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自己除了办公桌和打字机之外,最害怕的地方。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在那儿遭到过忒修斯很多次严厉的训斥,数落自己这学期哪几门课过于糟糕,以及列举禁止自己带回家的神奇生物种类,或者别的什么––顺带一提,被禁止的种类数量在逐年递增。 

大概只有一回,忒修斯没有因为神奇生物的事教训过他。

去年夏天,斯卡曼德夫妇去挪威度假,当时忒修斯正好要到巴黎出差,干脆把纽特卷在自己身边一起带去了法国。

在那次任务中意外出现了一只被认定为四级的魔法生物,纽特为了救它的幼崽,被迫卷入傲罗与黒巫师的决斗中。

那场风波不算大,任务中无人受伤,黑巫师很快就被送去阿兹卡班,只有两名麻瓜不幸看到了事情经过,事后都被施了遗忘咒。

但纽特依然记得那一天,忒修斯击败黑巫师后,铁青着脸朝他走过来,头上的汗都可以被毛巾拧出一盆子的水。对方走到他面前,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们俩的身高尚有些差距,因此忒修斯只能深深地弯下腰,单手搂住纽特的后脑,把自己的头紧紧靠在对方瘦弱的肩膀上。

很久之后,忒修斯才抬起头,脸上分明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距离忒修斯回到家过去了3个小时。

一封信抵达斯卡曼德家。

亲爱的纽特,

我将于你收到信的第二天回家。到时候,我们再谈谈一周前的事。

想念你的,忒修斯


注:寄信人比这封信更早回到伦敦,出于某些原因,这封信到达时就被(十分爱面子的)寄信人主动销毁了。


【Theseus/Newt】早餐之后(又名:我们应该谈谈一周前的事)

早餐之后(又名:我们应该谈谈一周前的事)

Theseus/Newt

*骨科



听到“哒咯”的一声,忒修斯从《预言家日报》里抬起头,看见纽特正好开门进来。

他分开一周的弟弟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年轻的巫师太不擅长伪装,眼里的窘迫和慌乱一览无余。

“什么事?”

纽特立刻将视线移向别处,原本就低垂着的肩膀使劲绷紧了。

“这个……这个时间,我想你应该还在外面。”

——他现在不肯称呼你为“兄长”,这都是你的错。忒修斯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过他说出口的却是:“我的公务外派已经结束了,纽特,你这回又在下面待了多久?”

“没那么长!”纽特像是受惊了一样,他的红棕色头发在空气中左右晃动,“只是,我需要……来书房查一些治疗资料。”

“你受伤了!”

“不!是皮克特。它的树出了点问题。”纽特说完,又紧接着退后了一步,“如果打扰到你,我可以待会再——”

忒修斯施了个锁门咒,然后把《预言家日报》放到一边。

“或许,我们应该谈谈一周前的事。你不愿意见到我?”

“不,我想不是,但你不该——”

“不该收走你的《魔法生物图鉴》,还是,不该在早餐后吻你?”忒修斯坐在书桌后面,好像不知道这句话给他可怜的弟弟造成了怎样的难题。

纽特本想回答“两者都是”,但他已经打定主意回避后者,于是他所做的只是把视线垂得更低。虽然这起不到什么作用,他的后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粉红色,他不知道忒修斯是否注意到了。不过他知道如果他现在想回到自己的皮箱里去,忒修斯肯定不会阻止他。但他只是站在原地,不安地低着头,像个等待命运主动找上他的孩子。

是的,他们亲吻拥抱过很多次。

普通意义上的。

忒修斯是个合格的哥哥,不,恐怕他做的比合格更好。他曾经照顾了纽特的婴儿时期整整三年,就算是去霍格沃兹那几年,他也持续不断地给家里的弟弟写信——即便是在纽特尚且没有学会太多单词的情况下。在纽特进入霍格沃兹接受教育以前,也是他陪他去对角巷买了第一支魔杖。他是一位慷慨,严厉,富有耐心的兄长,除了稍微严重的“拥抱癖”——在他的弟弟看来。

有一年圣诞节,忒修斯曾经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回家,只让猫头鹰带了信回来,纽特不肯写回信,也不准父母写,他一直都不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因此这件事成了那年冬天斯卡曼德夫妇最疑惑的事情之一。

等到邻居们都度完假,忒修斯才姗姗回家。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地下室找到了和他“冷战”两周的弟弟,真诚地和他道了歉。忒修斯的外套在冬日的旅途中变得又冷又硬,他还来不及施咒把它变暖和,但那时候的纽特还那么小,他完全可以钻进忒修斯的外套里面去。于是当忒修斯张开怀抱的时候,他紧紧抓住哥哥的腰,把脸贴在他温热的小腹上,并严肃地告诉他不能在圣诞节的时候一个人待在学校却不回家。

事实上,忒修斯第二年就从霍格沃兹毕业,毕业后他进入魔法部工作,虽然抓捕黑巫师费去了他绝大部分的精力,但他一直很好地遵守了这个约定。反而是纽特,他曾经为了照顾一只叫渡鸦鸟还是鸦渡鸟的生物,一整个假期都待在了霍格沃兹。

事到如今,假如非要计较起这份隐秘情感的转变,谁都无法否认它无时无刻不潜伏在过去的日子里,或许是年少者在帮助下说出的第一句咒语,或许是年长者隔着大衣展开的一个平常拥抱,就等着在哪个正确的时刻破土而出。

梅林在上,忒修斯现在得承认,早餐之后也许并不是那个正确的点。

纽特从小就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忒修斯知道这一点,随着他越长越大,忒修斯对这一认知就越来越清楚,与此同时,他也发现纽特对神奇生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母亲的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在这点上倒是帮了忙——忒修斯隐约觉得,以后也许连霍格沃兹也留不住他,终有一天他会离开伦敦。

忒修斯就是在一周前的早晨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

纽特在餐桌上吃着早餐,他的那只护树罗锅从他上衣口袋里露出一个头,看见忒修斯后立刻又钻了回去。纽特捂住他的口袋,有些不好意思,他记得兄长告诉过他不准将魔法生物带上餐桌。

忒修斯看着弟弟腼腆的笑容,想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突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急切,甚至碰翻了桌上的牛奶瓶。

纽特吓了一跳,那双蓝宝石眼睛自下而上地抬起来。

接着忒修斯往前走了一步,拥抱了他,作为一个日常拥抱,这不算什么,直到——忒修斯低下头去吻了纽特。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吻。

母亲和父亲正在客厅里讲话,纽特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近在咫尺,但他那时没办法分心,因为他的鼻息间都是牛奶和忒修斯的味道——他最喜欢的,无人可以取代的忒修斯。

随后他就逃开了。

从餐桌前,从那个拥抱中,从自己海潮起伏的荒唐欲念里,远远地逃开了。



“听着,纽特,”年长者从书桌后直起身,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我可以为那天早餐后的事向你致歉,但我希望,你不要让我这样做,好吗?”

锁门咒已经被消除。纽特现在只需要转个身就可以走出去。

但是他没有。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07

写在前面:

-尊重现实、历史和革命先烈,本文涉及的所有都请不要上升至真实人物。



07

迟瑞还记得他,这让蔡晴川的精神备受鼓舞。

本来夜间巡查结束,队伍应当即刻返程休整,好在陈密林也在同一队里,蔡晴川托他帮忙不要记名,说迟些会和二队的人一起回去。陈密林不知道他心里的主意,一直歉疚于他为自己代受的禁闭,一听他要帮忙,很快就答应了。

迟瑞远远地看见他和自己打了声招呼,又和队伍里的人侧耳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路小跑着过来。

“我不知道现在广州市内的警力紧缺到这种地步,竟连训练不到一个月的学生兵也开始做治安工作了?”

迟瑞的问题尖锐却不无礼,蔡晴川知道他并没有看低学生兵的意思,也拿实话来回他:“现在东征[2]迫在眉睫,治安、勤务、警戒都需要人手,学校的一、二期生都在尽力,入伍新兵也是责无旁贷才对。”

蔡晴川这话说得很真诚,可听者不动声色。许久不见回应,他感到困惑,略微抬起头来看一眼迟瑞。

对方很坦荡,自上而下地注视着他。

蔡晴川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怎么不看了?”迟瑞终于开口,问的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如迟先生先告诉我,您刚才在看什么?”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我看你确实比一月前成熟了,很有军人的见识和风度。”迟瑞说的是真话,落在蔡晴川耳朵里就成了调笑。

迟瑞只比他大三岁,说起话来却总好像比他大了两轮。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恼怒,可实在拿不出什么话来接,只好不尴不尬地晾在那里。当然,尴尬只在他一人身上,说者无心,迟瑞自己浑然不觉,这就让他更加不自在。

广州的一月份,天气再暖和,夜风里也有寒意。说话间,蔡晴川把军帽摘下,敷衍地摸了一把头顶上已经凉透的薄汗,还没等他重新戴上帽子,迟瑞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手帕一直在贴身的地方放着,因此布料上还有人体的温度,但迟瑞刚把手帕塞进对方手里就意识到了不对劲——青年的手掌滚烫如开水,额头也是。

蔡晴川知道自己身体有异样,但并不在意,整日在泥地里训练翻爬滚打,把他的意志锻炼得如铁似钢,不愿意屈服于小小的寒热病症。反观迟瑞态度坚定,坚持要他去医院。蔡晴川刚想开口,突然听到远处有人争执的声音,随着一声尖叫,渐渐扩大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哗闹。

“呆在这里别乱走。”

蔡晴川低声嘱咐了一句,提起步枪就往声源处跑去。

等到了地方一看,沈同铭正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另有两个学生兵扶着他,不远处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倒在地上,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把刀,地上零星散落着几个金银戒指。

蔡晴川飞身上前,当机立断踢掉了男子手中的尖刀。

沈同铭身上的军布衣已经被染红,但他还在坚持不懈地骂着:“你他娘的还敢抢劫?”一边骂,一边挣扎起身,他身后的两个兵抓不住他,被他粗暴地推到一边。

地上的男子衣衫破烂,看起来不像本地人,更像是逃来城里的难民。此刻对方浑身打颤,背上被沈同铭踩了一脚也不敢反抗,呻吟声像被细线一样吊着,微弱不可闻。

蔡晴川皱着眉没说话,沈同铭还想踩第二脚,被闻讯赶来的迟瑞拦住了。





医院里灯火通明,三个男人沉默地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对面病床上还躺着一个。

沈同铭的伤口比较深,血流得也不少,但好在止血及时,没有太大问题。棘手的是那个抢劫金银的男人,长期营养不良,还患了严重的疟疾,战时医院里药物有限,连一点奎宁也拿不出,被带到医院的时候已经陷入轻度昏迷,只能先吊一瓶药水维持生命体征,迟瑞联系到另一家慈善公立医院,对方说第二天可以来接人。蔡晴川本来也需要挂吊水,在本人强烈反对之后给他改换了退烧的药片。最后就连迟瑞也配了一盒胃舒丸。

迟瑞认出给他拿药的志愿者是那天砸他家工厂的学生中的一个。那女学生显然也认出了迟瑞,别别扭扭地把吃药用量讲给他听,讲了一半,迟瑞摆摆手说不必了。

“这药我常吃,知道用药的禁忌。”

女学生吃了一惊,她经常放假来医院做义工,知道胃病严重起来很要人命,没想到这样的大少爷却对这病熟门熟路。

迟瑞拿完药,转过一个病房又听见那头沈同铭的骂声,叹了口气。

“你别嚎了,事先怎么不晓得拿枪冲天放两声,学校把武器发给你们就是拿来摆设的吗?”

沈同铭的神色瞬间变得很尴尬。

“怎么,难道——”

“的确是摆设,”蔡晴川压低声音替他回答,还要小心被旁人听见,“后勤部发不出子弹和新枪,我们平时训练只能用木枪代替。如今一支巡逻小队十几个人,真正装子弹的还不到半数。”

迟瑞哑了声,半晌才问道:“八月初商团买的那批军火不是已被黄埔截去了吗?怎么会发不出枪?”

“一部分拿去支援前线了,人多枪少,消耗大。没办法。”

没办法。在场的人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

一个全国顶尖的军事学校,它的学生居然连把真枪都摸不到。迟瑞从前只知道国家贫穷,但到了这样的地步,实在让人心惊。



[2]第一次东征,广州革命政府所属部队在广东东江地区对军阀陈炯明部的进攻战役。(百度百科)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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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现实、历史和革命先烈,本文涉及的所有都请不要上升至真实人物。


06

除夕将近,市区里的几家布铺生意都忙得很,上月初机器被砸的事对这个月的生产进度影响很大,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程二派人来说,工厂那块地他要收回去了。

当初那块地是迟瑞拿八万大洋从程二手里拿下的,这里工厂刚要起步,那头机器就被砸了,程二现在说要收回,明摆着是趁年底赶货,料定迟瑞不敢轻易停下生产线,打算坐地起价。

迟瑞刚从工厂出来,收到口信只好赶去牡丹厅赴程二的约。

在楼上包厢见了程二,饱思淫欲的脸看起来和前一次见面时没有什么差别。和这种人周旋劳心劳神,对方仗着家财庞大,根本不讲道理,礼数和生意经都搬不动他。迟瑞陪着吃了一会酒,听他放了好些狗屁,感到胃里隐隐作痛。

散酒席的时候,程二说还要再考虑考虑,转头抱了个姑娘跨进另一间房。

迟瑞出了牡丹厅的大门,阿四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他迎上来,看见迟瑞的样子,就知道他身子又犯了老毛病,问他需不需要去西药店买药,但迟瑞有心事,让他直接跟司机回去了。

建新工厂的事,迟瑞筹谋了大半年,地、机器、工人一步步到位,现在整个广州城只有迟记布庄一家进口了这款新式机器。程二这种人不在乎布的质量和成色,也不在乎路边冻骨成堆,但迟瑞有商人的本分,他要想靠商业去救这个多灾多难的中国,就要做广州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迟瑞走在街上。晚间路上行人不多,路边摊倒是不少。陈炯明的部队在广州城外虎视眈眈,但老百姓的日子还是一样要过。

这时一群军装青年很醒目地从人群中穿过,迟瑞拨开街边的灯笼,在那群学生兵里看见了蔡晴川,一个月没见,对方应该是剃了个光头,后脑勺冒着青茬。

摘掉帽子摸上去可能会被扎得满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随即他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前两天在新闻社楼下碰到严之敏,不知怎么谈到蔡晴川入黄埔的事,迟瑞居然没有惊讶,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他想起两人在迟府那次短暂的交流,想起对方的神色平静又坚韧。现在人正在他视线所及范围之内,身形轮廓都无比清楚,但反倒不真实,隔着数米距离,却像从相框里看人。

其实蔡晴川在队伍里早就瞧见迟瑞,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有些犹豫。

“嘿!”

后头有人在喊,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看,惊讶地发现早上那个和他有过小小插曲的沈同铭正在和迟瑞交谈。两人显然熟识,相处亲昵,迟瑞甚至伸出手去摸对方的脖颈。

沈同铭被他大哥捏住后颈,一时吃痛:“疼疼疼——表哥你下手轻点!”

迟瑞笑了一下,这个表弟已经进军校吃了一个月军粮,可性子还是那样。他越过沈同铭的肩膀,看见那支学生军已经走过去了,便默不作声地把目光收回来。

大半个月没有看见熟人,沈同铭显然有很多话要说,他叨叨了半天,只听见远处有人在喊“集合”,沈同铭赶紧把军帽戴上,向那边挥挥手。

“表哥,我要去换哨了,等过些日子我再去家里找你啊。”

迟瑞没作答,睫毛张开又合上,有点心不在焉。

“等等,你……帮我叫个人。”

 

蔡晴川下了岗哨,却被后面来人使劲推了一把,一看,果然还是沈同铭。他现在看见他就不舒服,再加上昨天发的烧到现在都没退,他的脑子晕晕乎乎,完全不想应付眼前这个麻烦的家伙。

“喏,我表哥找你。”

他正在疑惑自己何时结识了沈同铭的表哥,但目光下意识随着对方指的方向转过去,他看见迟瑞正站在对街向他招手。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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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长洲岛离广州市区有十五公里,蔡晴川已经在岛上待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每日跑步练操,风雨无阻。军官学校的条件比起一期生那时来说相对好一些,但仍旧比蔡晴川平时的吃穿差了一大截。草鞋烂得早就该更换,但后勤部已经批不出新的物资。他照同学的方法,从内衣上撕了一小条缝到草鞋带子上去,勉强可以再撑一段时间。

学校执行严格的作息安排,早晚以哨声为号。晚间九点半,教官准时吹响哨子,几十间宿舍的灯光迅速暗下去。

这几日广州多雨,暴雨下的训练仍旧不断,蔡晴川下午就感觉有点发烧。他仰面躺在褥子上,突然听见黑暗中有悉索声。他警觉起身,看见两个黑影从后门晃过。

为了不惊动旁人,他独自下床,经过陈密林床铺的时候,发现床上无人,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悄悄跟在那几人身后,突然瞥见他们拐进了右侧的楼道里,他赶紧跟过去。谁知刚一经过角落的墙壁,他就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抓了过去。

这一个月的体能训练让他的身体具备了本能反应,他反握住对方的手腕,大力往外一推。对方情急之下小声地喊了一句:“晴川,是我!”

蔡晴川凝神看过去,果然是陈密林。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脸色凝重地看着他。蔡晴川认得这几个人,都是各营的同学。这个时候,一个人从灰暗的阴影里上前来,蔡晴川看清他的脸,眉头微乎其微地皱了一下。

“蔡晴川。”吴由说道,面色平静又刚毅——他是青年军人联合会的人。[1]

蔡晴川突然想到什么,他把陈密林拉到一边,口气严肃地问他:“你——你加入了青联会?”

陈密林点了头。

“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中共的……”蔡晴川突然福至心灵,“还是说,你已经加入了?”

陈密林立刻捂住他的嘴巴,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蔡晴川别过脸,他的面目隐在光亮交汇处,晦暗不明,看不清楚。

他在黄埔这些日子,开始接触一些不同的思想,囫囵吞枣地读了很多书,但因为没有人指导,理解进度很慢。好友先他一步做好了选择,这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正在两人沉默之间,吴由出声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小声点回宿舍,不要惊扰到——”他话音刚落,突然有哨声在附近急促地响起。

军校纪律森严,集体时间擅自行动就是挑战军纪。

陈密林几个人刚好在拐角的死角处,哨声响起那刻,蔡晴川把他们往里一推,自己往外退了一大步。

“谁在那?汇报班级姓名!”

蔡晴川转过身,发现来人是兵器教官钱大钧。

“入伍生一营,蔡晴川。”他站定敬军礼。

钱大钧拿手电筒直直地照到他脸上,严厉地开口道:“入伍生蔡晴川,告诉我现在的具体时间。”

入伍期间的物品都统一发配,蔡晴川没有手表在身,他试探着说道:“十点……”

“九点五十四!”钱大钧脸上结了霜似的阴沉,“集体宿寝时间你独自在外逗留,有没有合理解释?”

“……”

没有听到答案,钱大钧往前走了一步。

陈密林原本贴墙站着,听见声音刚想出面,被吴由一把拉住。他在黑暗中捏紧了陈密林的手腕,无声地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所有人都会暴露。

蔡晴川反应过来,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回答道:“……没有,钱教官。”

“很好,”钱大钧把手电筒移走,留下一句话,“五分钟后在2号禁闭室等我。”

 

按照纪律,蔡晴川应当在禁闭室呆到第二天晚上,但凌晨四点半就响哨了——离规定的早起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

禁闭室里没有床,只有一张桌子。蔡晴川一晚上没合眼,钱大钧来开锁的时候,刚好看见他站在铁窗下,土布衣还整整齐齐穿在身上。钱大钧叫他名字,他回过头来,眼里还有疑惑。

“钱教官,出了什么——”

“蔡晴川归队,一营10分钟后出发。”

蔡晴川小跑着赶去操场,路上不设防撞到一个青年。那青年一面跑着,一面匆忙系着裤腰带,嘴里还喊着:“这作孽的天天是过得什么日子!”

两人都跑得急,在拐角处撞得结结实实。那人骂起来,蔡晴川认得他,一营最会闹腾的入伍生沈铭,喝酒打架,样样在手,已经不知被关过几次禁闭。他不想再生事端,低声说了句“抱歉”,接着往操场去。

归了队他才知道,今日清晨入伍生一营全体被指派去广州市区,实行治安警戒任务。


[1] “青年军人联合会作为中国共产党在黄埔军校的革命军人团体,集中了当时在校的所有共产党员和社会主义青年团员。”——《风云际会:黄埔军校第三期生研究》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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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黄埔第三期生的名单很快刊登在报纸上,这一批录取的考生马上就要去岛上参加入伍生训练,六个月训练期满后考试合格,才能正式入校。

严之敏回家时在街边买了一份报纸,路过肉铺的时候还破天荒买了一小袋排骨。他平时脚步就轻,进家门的时候也刻意放慢了动作,但他几乎是脚刚落地,就看见屋内原本端坐着的青年立刻站了起来。

严之敏吓得身子往后轻轻一仰,袋子里的排骨猝不及防撞在一起。蔡晴川看清楚来人,面上露出赧色,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严之敏左臂夹着的一卷报纸。

“严老师......是不是......”

对方笑着把报纸递过去,又把右手的排骨提起来晃了晃,说道:“今晚可以加餐庆祝了。”

蔡晴川很郑重地接过报纸,他的眼睛在版面上细细甄过,在第二行找到自己的名字,还有好友陈密林与几位同乡的名字。他抬起头朝严之敏弯腰道谢,随即立刻转身跑上楼。他回到房内写了两封信,一封寄回湖南老家,一封寄去老师的部队。

衷情在胸腹里四处游荡,写给老师的信几乎一气呵成,但第二封信刚写完“父”字,竟不知道怎么写下去了。

他在湖南安稳生长,从未踏出过湘江,父亲知道他要投考军校,退避下人,把他囚在屋子里半月有余。报考黄埔在当地是非常危险的决定,一旦被军阀发现会被直接枪决,母亲自从知道他的志愿,终日惶惶不安。蔡晴川自小读经史,深知不能侍奉父母是为不孝,可风雨如晦,他其实没有选择。

蔡家和陈家是世交,当时陈密林偷摸着翻墙来找他的时候,他毫不意外。密林一直在外地秘密参加工农运动,对家里宣称是上学,他爹每年汇学费过去,都不知道实际是被儿子拿去充当活动经费。后来陈密林在一次活动中结识了一位共产党,对方说如果他去黄埔可以为他写推荐信。蔡晴川知道他这位好友的脾性,两人当晚就秘密进城,参加了黄埔在当地举办的初试。

初试过后,陈密林连夜赶去广州,蔡晴川却重新回到乡下的老宅。

蔡家当夜门户紧闭,灯火通明。蔡晴川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被藤条打得流血不止。七天后,当地人就听说蔡家小少爷染上急病被送去了香港。

他感激父亲让步,而如今终于心愿达成,他自然喜不胜喜,可这对父母来说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他思索片刻,还是写下:

病已痊愈,即刻入学,勿念勿挂。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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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陆校长知道有学生逃学去砸人家厂子的事情已经是三日后。

她把那两个女学生叫去校长室训话的时候,蔡晴川刚刚结束考试。他随人流出来,和陈密林几个朋友道完别,就看见门口高高瘦瘦的严之敏在朝他招手。他赶紧跑过去。

“严老师您怎么来了?”

“小云有事回学校去了,她让我替她来接你。”

蔡晴川很不好意思:“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自己回去。”

谁知严之敏露出一个更加不好意思的微笑:“今天不回家吃饭,小云不在,我带你去个地方。”

严之敏舍不得坐黄包车,天色还早,两人索性一边聊天一边走路。严之敏要蔡晴川把考试的试题和他讲一讲,又让他把自己的答案背出来。题目很简单,却很难答——目前民国采取什么方法才能达到“民生主义”。严之敏听着蔡晴川的答案一言不发,心里却在暗暗惊讶,他没有想到这个青年的志向这样深远。

路上听严之敏说今日要去贺寿,那地方离黄埔有些远,两人走到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蔡晴川远远看过去,站在高台阶上、“迟府”匾下迎客的白色身影有点眼熟,等走近了,才发现这人确实见过。

这回那位白西装换了一身雅致的白色长衫,只是对方大概对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匆匆向他瞥了一眼后就向严之敏问好。

“严先生今日有空来,实在是迟某的荣幸。陆校长没和您一起过来?”

严之敏赶紧回礼:“小云有事脱不开身,实在抱歉。前两日……那两个学生的事,她让我跟你致歉,真是对不住。”

学生犯事,当老师的责无旁贷,陆小云很想亲自来迟府赔罪,更何况早些年在北平读书的时候,她和迟瑞就有些交情,很欣赏当年那个心怀理想的少年,但临时接到通知,教育部压着这学期的补助经费不肯发,她开完教职工大会还不解气,又把那两个女学生叫去骂了一顿,别的事只好耽搁。

不过,迟瑞似乎早已不在意前几日的事,朝严之敏拱了拱手,请他进去入席。蔡晴川听他们聊了这些,在一旁又说不上话,只好跟着一同进去。

 

迟老太太的寿宴办得十分热闹,城里一半的商宦人家都到场了。蔡晴川随严之敏坐在外面一桌,同桌有严之敏的熟人,几人便交谈起来。蔡晴川一边留神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忍不住拿余光去找人。

在挤挤攘攘的人群里找迟瑞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他的气质太突出,清清冷冷地站在那,也不说话,就让人觉得不可亵玩。周围喜庆,迟瑞站在酒桌前敬酒,酒是热的,脸也是热的,可整个人看起来却和眼前的热闹格格不入。

第一次在码头见到迟瑞,蔡晴川就有这种若隐若无的感觉。

好像眼下所有热闹都是旁人的,跟这人一点干系也没有。

 

酒席之后已经入夜,喜楼梁上早就挂起灯笼,安排客人们坐在二楼看戏。

严之敏和熟人就《民主主义与教育》起了争论,两人从饭桌讲到喜楼上也没有停歇的迹象。蔡晴川其实听不太懂,他年纪尚轻,长大后对这个社会的认识几乎全部来自于老师,可老师统共也没有教过他几年就丢掉书本参军去了,他从没听过杜威的名字。戏台上的铜锣声愈发热烈,杜威和穆桂英开始在脑子里盘地论道,于是他寻了个机会溜下楼去了。

走出喜楼很远,人声才渐渐少下来。他路过一个花园,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唱戏的缘故,所有灯笼都摆在戏台上,园里只吊着一盏孤灯。但园子里花气袭人,他一点也不觉得冷清。整个人在浓郁的花香里站着,胸腔也跟着热起来——他终于来到广州,终于有机会和老师做一样的事!

待了好一会,蔡晴川猜着戏应该也唱得差不多,打算回去。谁知来时随便挑的岔路,返路只觉得每条都长一个样子。七拐八拐最后也不知是到了哪里。

一路上没有看见人,蔡晴川问不到路,只好朝附近最亮的地方去。终于听见有隐约的戏腔出没,他加快脚步,谁知前头一声喝令炸响。

“你胆子可真大!敢让50个人吃空饷!”

前面的屋子房门大开着,声音显然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蔡晴川不想打扰到别人的家事,于是快步走过去。突然随着“咻”的一声,一本账本匆忙飞至他的脚下。

他一只脚还在半空中,落地不是,不落地也不是。

紧接着就有人从房里急忙忙跑出来,蔡晴川赶在他之前弯腰捡起账本递过去。对方一个劲地道歉。

“哎呦,真对不住,您是哪家的小少爷?怎么到这儿来了?”

蔡晴川年纪轻,面相更显小,在外面待久了,这会儿耳朵被吹得有点红,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上好几岁。况且他从小生活在乡镇,家教好,举止不粗俗,这会被错认成哪家的小少爷也是情有可原。

还没等他回答,房里又有人喊话:“外面的是谁?”

声线沉稳又冷清。这下蔡晴川认出来了。

先前迟瑞体谅下人,让几个丫头不用在书房伺候,只管去喜楼听戏,因此这会儿竟找不出一个人领蔡晴川回去。迟瑞想了想,遣几个管事回去把错漏的账补上,自己亲自陪这个迷路的小客人回喜楼去。

 

“是不是喜楼都唱些大人的戏,让你觉得闷了?等会儿我去给你点出《三打白骨精》,那戏热闹。”迟瑞刚刚冲几个管事发完火,但此刻传到蔡晴川耳边的声音却是平和不失礼貌的。

蔡晴川沉默着走了两步,才说道:“我已经二十一。”

迟瑞听他这样说,便仔细端详起眼前的青年,身材挺拔得确实不像少年人,倒是那张秀气的脸过于欺骗性了。

“哦,是我唐突了……我记得你是和严先生一起来的,是他以前的学生?”

迟瑞知道严之敏曾经在高中教过一段时间的国文。

“只是暂住在严老师家。”

两人拐过一个转角,眼看喜楼的红墙就在眼前,蔡晴川终于迟疑着开口:“也许迟先生不记得,三天前我在码头看见过你,就是你们厂子的机器被砸那天......”

迟瑞愣了下,他停下脚步,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转头看向蔡晴川:“这么说,你之前就认识我?”眼里有笑意。

一时间,蔡晴川感到冬夜里的风都热了起来。先前在花园待得久,衣领上沾了馥郁花气也不觉得,这会儿全散开来扰得人心神荡漾,他只好赶紧换了个话题:“哦,我听......严老师说,最近青年团的学生和商团闹得厉害。”

讲到已经解散的商人互助团,迟瑞的声音沉了下去:“商人妄想主导政治,可笑。”

蔡晴川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就知道了迟瑞的立场。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02

写在前面:

-尊重现实、历史和革命先烈,本文涉及的所有都请不要上升至真实人物。


02

迟家的厂子被砸不是一点预兆都没有。

广州商团当年能成立,迟老太太是很大的功臣。民国初立时期,各方面都很紧张,军阀纷争搅得社会乌烟瘴气,治安差到极点,商人的家财性命被严重威胁。于是大家都想建个商人互助团用以自卫,但一直没人领头,后来还是迟老太太放出话去,若商团真的组起来,他们迟家第一个加入。迟家世代经商,声誉抵得过当地十家布厂,有她老人家发话,商团的事很快就被有志之士组织起来。

不过商团发展到如今这样一个庞大的组织,人数众多,武装过重,已经渐渐不受控制,甚至还被有心人利用,和英政府挂了钩。这两年,为了反对政府的征税政策,商业频繁罢业罢市,官商两方积怨已久,因此商团两月前被政府武力解散的结果也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自从10月份商团和青年团发生流血冲突之后,迟瑞就对商团不再抱有期望。事态已经发展到底,再往下就是丢性命的事。

但迟瑞想明白的事情,青年团的学生不一定想得明白。年轻人只能将精力和怒火发泄到广州最大的布庄工厂里去。

林管事接到工厂被砸的消息,立刻就火急火燎跑去迟家找大少爷。经过手下人清点,遭祸的两台机器,一台彻底报废,一台损害严重,再加上年底赶货本来就紧,七七八八的损失加起来着实不算小。

账房先生把算完的簿子拿来,林管事翻了第一页就气得直骂娘。

迟瑞也皱眉头,但他想得开,还好这回只是两台机器,没有烧了他整座工厂。厂子还在,布庄就还能开。

 

“迟少爷,这五六个学生您看是交给我们,还是您这边自己处理?”

问话的警察这大中午的饭还没吃就被叫过来,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可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他心知肚明迟家不能得罪,可因为前两月的事,现在的广东市民对商人是恨之入骨,为了一只平阳虎冒冒失失地就抓了青年团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有些冒险。

谁知迟少爷开口就说要放人。

“辛苦你们这一趟,不过这事我不打算追究。”

警员喜出望外,这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两边都不得罪。可那几个学生不知是缺了什么脑筋,拧着脖子不肯走。

“呸,迫害工人、残杀警卫,你们商团干尽了丑事,如今倒来装好人,我们才不稀罕。”

“对!我们不稀罕!”

眼看着学生们又要闹起来,警员拿出警棍。紧接着却被一只筋骨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民初到现在,商团成立已有12年,12年间广州治安在商团的联防下,成绩有目共睹。当然,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不否认,这两年联防会早已是强弩之弓,不过——”迟瑞巡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方才第一个提出抗议的男学生身上,“眼下青峰山的土匪和滇桂军还在城外游荡,你们要真想实现你们的理想,就不应该来我们迟家的工厂浪费时间。”

接着他话锋一转:“如果我没记错,立行女师的陆小云陆校长说过’凡事忌从’四个字,若她知道自己的学生不分青红皂白打砸民用工厂,不知会是什么感想?”

话音未落,那群学生当中已有两个女孩子涨红了脸。

事情终究还是朝着警察先生期望的那样解决了。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01

写在前面:

-尊重现实、历史和革命先烈,本文涉及的所有都请不要上升至真实人物。

-历史废,文中bug请别太在意。

-开篇是1924年12月。


01

蔡晴川刚到广州,就听说当地有家大厂被学生砸了。

那厂子就在渡轮码头附近,蔡晴川下船的时候,来接他的好友密林遥遥指给他看。四个工人抬着一台机器走出大门,缠线的轮子已经被砸歪掉了一地,一时间说不清楚是那台洋机器更惨一些,还是灰头土脸的活人更惨一些。

就在工人搬运的当口,一群笔杆算盘站在门口吵得此起彼伏。

“这群学生也太过猖狂!”

“两日前我说什么来着!多找人来盯着!”

“我说你们也别吵了,先算算损失吧!这可是刚买回来的两台进口机器啊!”

另有一个白西装青年站在一侧,盯着被抬走的破铜烂铁一言不发。周遭尘土飞扬兵荒马乱,他这个人却像石像一样不恼不怒的,好像在看件小事。

那四个工人脚程飞快,经过蔡晴川身边的时候也没有慢下来。陈密林站得比他更近,因此避得很狼狈。蔡晴川扶了一把,等他重新抬起头来,对面的青年刚好进门,笔杆和算盘结束口舌之战,也跟着进去了。

 

先前在湖南,老师来信,嘱咐他务必一到广东就去找他那位严姓好友,信中又谈了几句世道不易国民艰难,末了才恭喜他初试成功,祝他早日入军校学习。

这两年,老师的部队满中国走,信来的断断续续。蔡晴川很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薄纸,一字一句读过三遍才放进信袋里装好,之后就再也不肯轻易拿出来。

告别好友,他找到严家没费多少气力,街边提一句“严编辑”就有人指路。敲完门,有位穿旗袍的女性出来,手上拿着一株新鲜的番茄枝干问他找谁。

听说是来找严之敏,对方竟开始问个不停:“是周刊的读者?还是严之敏的学生?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找他有什么事?”

蔡晴川从前没遇过这么开朗的女性,那枝条在两句话间几乎要碰着他的前襟,一时的手足无措惹得对方先笑起来。

“嘿,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晚辈从湖南来,请问严老师……”

旗袍女人“呀”了一声,很惊喜地把树枝往地上一丢,扭头就喊:“老严,湖南那个细路仔来了!”

严之敏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陆小云的嗓门吓得差点把锅叉扔飞了。

 

广州这个地方,靠港口起家,足足富有了两千多年,临了到了1840年,突然成了洋人的活靶子。炮弹跟着从四面八方赶来凑热闹,表面风光的日子算是到了头,之后革命的血从东辕门一路渗进了黄花岗的地底下,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棉花地都有了影响。可棉花还是要采的,布也还是要织的,人不怕流血,却怕饿死。虽然国民政府创立至今,挨饿问题尚未解决,但好在广州刺绣不用再上贡给皇帝,女人也不是只有女结婚员一条路可走了。这两年广州的女学办得很火热,北大的蔡元培先生说“女子不学,则无以自立”,创办育贤女校的张竹君女士就是自立的典范。陆小云算得上是另一位。

两条街外的立行女子师范学校就是陆小云女士和好友创建的。两年前,一个女人因为剪短发被当街打杀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彼时陆小云刚从美国回来,随妇女协会的人一同去参加葬礼,回来当下就拍桌子说要办女校。男子剪辫子已经剪了十几年,到如今,女子一剪发反而要被杀头,陆小云气得眼圈红。当时她先生严之敏就说了一个字,好。

 

蔡晴川以前在湖南老家,见过的女性大都温婉腼腆,也没有陌生女子轻易来搭话的,因此初次见陆小云就觉得奇异,但他是觉得又奇异又舒服。第一次看见女性充分的独立和自信,让他整颗心都忍不住蓬勃起来。

他想,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敞亮无顾忌。

 

餐桌上,严之敏和陆小云都显得亲切,问他家里情况,读的书,还问了黄埔的总考日期。

蔡晴川的爹是乡里宗族的长辈,颇重视他的学业和家教,但妈一直患病不好,因此高小毕业后蔡晴川就不再上学,一直待在家里照顾妈,后来又请了老师在家教书。

“这不打紧,”陆小云微笑道,“我们家的书还算全,你想看什么就让老严给你拿,或者你自己找,都不是问题。”

蔡晴川连忙道谢。

严之敏接过妻子的话茬:“怎么是我找,你不帮他找?”

“你们报社已经被封了两个月,还不闲?”

严之敏一挠头发:“哈!那也是没有办法嘛!张先生的文章是无论如何也要发的。”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同时沉默下来。

现在封刊是常有的事,严重的还要抓人。“无论如何也要发”的文章,蔡晴川多少能猜到一些是什么内容。

曾经有一段时间,老师在家里给他上课,关上书房的门就偷偷教他洋文,学完了字母学单词,有天教了一个很长的词叫“democracy”。后来他在文章里读到”德先生”,就想起那段日子。

大家沉寂了好一会,还是陆小云嫌闷,主动问他:“晴川,总考是什么时候?”

蔡晴川回答:“三日后。”

她想了想后说:“这几天我都有空,考试结束我去接你。”

陆小云今年29岁,蔡晴川比她小了整整八岁,她只把他当个半大的孩子,所以事事都想照顾他。

蔡晴川不想麻烦她,可是对方很坚持。



【楼诚】久离别

 @楼诚深夜60分 

写得急,想不出题目,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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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从长久的梦魇中醒过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隔壁床陪护的女孩子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头歪在墙边上,睡得正熟。

他下了床,把对方身上滑落在地的毛毯盖回去。

 

 

医院里床位紧张,他在的病房里还躺了其他三个病人,两个胃有问题,还有一个年纪大了,和他一样身体衰败,哪里都是毛病。

他忍住咳嗽,开门出去。

楼道里灯光昏暗,不时有婴儿的啼哭声传出来,接着慢慢变小,只剩下大人轻轻的拍打声。明诚就在那阵规律的声音中思念起明楼。



明楼的墓被安排在八宝山,明诚前年去了一趟,风景还不错。



他走的那时候很不好受,旧疾常常折腾得他夜间睡不着觉,精神也衰弱得很严重。明诚想问医院要一个床位晚上照顾他,他怎么也不肯,明诚说他太记仇。

之前也有一次,明诚罕见地生了病,明楼说要给他陪床,明诚不愿意,堂堂一个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来给助理陪床,第二天新闻社不知道要怎么写,事后还是要他自己去找各大报社的人喝茶。因此明诚拒绝得很严厉,他跟在明楼身后这么多年,也学会了用对方的口气来说话。

明楼人到中年依旧有年轻时的风骨,哪怕脸上风霜很多,也讨年轻女孩子的喜欢。但这回他煞神一样挡在病房门口,背挺得像是来视察的院方领导。

“你这是要造反了?”

明诚瞒着他请来的陪护被他吓一跳,端着陶瓷盆子不知所措。

“他在吓唬你,不用理他。”明诚好心替小姑娘解围。

眼见对面那个人的脸色愈发深沉,小姑娘哆哆嗦嗦地说:“我给您去洗个梨吧。”放下盆子就跑出了病房,连梨都忘了拿。

明诚觉得好笑,他已经很久没有怕过明楼。初到明家,他四下惊慌,那段时间成年女性的形象在他心里长成了疮,看见明镜也觉得害怕。明镜对他越好,他越惶恐不安,整个人消瘦下去。明镜不明缘由,却也无计可施。

明楼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成天得不在家,明诚看见他的次数少之又少,他其实有点怕他,但比起其他人,他更喜欢和这位凡事冷静的兄长待在一块。他一听见楼下有汽车响,就跑去窗口看,如果是明楼回来了,他就跑去门口接他。明楼看见一个小男孩从楼上径直跑到他面前,还不懂得嘴巴换气,只知道拿两个鼻孔急促地呼气吸气。

明镜从房里出来,满面愁容地和明楼说:“阿诚不愿意去读书,你说怎么办?”

“为什么不去读书?”明楼的口气突然变得很严厉。

明诚拉着明楼下垂的衣角不说话。

明楼对他的不合作态度很生气,把他拉去书房。大姐在身后叫他不要骂阿诚,他也没回答。

“读书是很好的事,为什么不去?”

夏天的衣物很单薄,明楼的手劲大得抓红了男孩的胳膊,明楼显然也看见了,但他不打算哄他。

“……会欺负……”明诚红着脸憋出几个字。

明楼安慰他:“谁欺负你?学校的同学?不会,他们不敢欺负明家的小孩。”

明诚还是不肯。

明楼的脸塌下来:“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上学,”明诚的声音细若蚊鸣,“就要分开。”

“我们终会分离的。”明楼看着他,语气平静。

于是,明诚在那个年纪就已经知道,死可以分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