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神话

【哈姆莱特衍生】一枕黄粱

写在前面:

看完《哈姆莱特》后自娱自乐的产物,和原文正文无关。

莎士比亚戏剧体。(就是不讲人话又啰嗦

 

剧中角色

 

苹果树

乌鸦

蛆虫

孩童们、两农夫

 

地点

 

一处墓地

 

第一幕 墓地。

 

一颗苹果树立于无碑的坟冢边上。

苹果树:那边是谁?[1]

无人回应。

苹果树(自言自语):唉!这里听不见一点儿声音,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这片大地上,可就连死神,那位生命的近亲都不愿意光临。好人的灵魂早在抵达这里以前就被带去天堂,而恶人的灵魂也在他们忏悔之前就被死神的镰刀迫不及待给送去了地狱。

乌鸦自远处上。

苹果树:乌鸦!上这儿来!瞧瞧我!

乌鸦:您好。

苹果树(急切):您好,怎么,您是从哪儿来的?也是同这里一样荒凉的土地吗?

乌鸦:我从王宫来。

苹果树:那儿人多吗?

乌鸦:多。你从这头飞到那头,要经过九百九十九个肩膀和九百九十九个头颅。

苹果树:那儿树多吗?

乌鸦:多。要是穿过所有的树荫,我的翅膀都会因过度奔波而累垮。

苹果树:那儿棺椁多吗?

乌鸦:一个也没有。宫廷不是摆放棺椁的地方。

苹果树:那你还见到了什么?

乌鸦: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成片的供贵族和大臣观赏的花圃,一年开上数百次的酒会,还有从遥远的东方运来的茶叶。对了,我从宫廷的檐上飞过,那儿也有一棵果树,和你长得差不离。它被种植在宫殿的大门右侧,每一位上朝的大臣都会向它致意。

苹果树(旁白):这世上竟有这样不公平的事,我的同胞处在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位置,而我只能独自在一片无人的墓地上残度此生。

苹果树:我猜你要回到你的王宫里去了?

乌鸦:我永远不会再回那儿,那儿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乌鸦下。

苹果树(旁白):愚蠢的家伙,尊荣与腐肉,竟选择低贱的一方。

苹果树下。

 

第二幕 墓地。

 

苹果树上。

苹果树:唉。

蛆虫:是谁在我头顶长吁短叹,好像死人闭上眼睛前最后一声叹息。不错,我绝不会认错这样的声音,因为我正是从那样沉重而贪婪的叹息声中出生的。(自下而上出场)

苹果树:这里虽然还是一样的寂静,但我仿佛听见了远方的“万岁”欢呼;吹在我身上的风虽然刚刚才拂动过坟头的杂草,但我好像从那气息里闻见了鲜花和美酒的浓郁;瞧,枝头下伸出去的阴影,难道不正像是一位使臣的手臂在向我致意吗?

蛆虫(旁白):对我而言,大臣的手臂和农夫的手臂没有什么区别,只要他们开始腐烂,就是最盛大的饕宴。

蛆虫:您好,陛下。

苹果树:你认错了,我不是什么陛下。宫廷大门右边的那位才是陛下。

蛆虫:我用我身下的泥土发誓,您是一位真正的陛下。

苹果树:泥土吗?好吧,你倒是说说,我是哪一位陛下?

蛆虫:您脚下的泥土里埋着丹麦前国王的身体。[2]

苹果树(大骇):没有石碑的坟墓,丹麦最偏僻的墓地,一位国王!

蛆虫:我曾在他的身上爬过,那具身体还穿着临死前的华服,他的脖子上挂着价值连城的珠宝,更要紧的是,他的脸上保留着贵族独一无二的傲慢神情,脸上的每一道苍老的沟壑都在向我诉说这具尸体的主人身前享受过怎样的尊荣。

苹果树:尊荣!

蛆虫:您受国王的血肉所滋养,可不就是一位真正的陛下。

苹果树:陛下!不错,不错,我果然是一位陛下。

蛆虫:瞧您的躯干,健壮又挺拔,结出的果实圆而大,红艳艳的如同王冠上最大的那一颗红宝石,更不消说您结出了那么多颗红宝石。我感召于您的威严,无论如何请接受我作为您最忠诚的侍臣。

苹果树:很好,你今后就随侍我左右。

(同下)

(乌鸦上)

乌鸦:世人总是追求着虚无缥缈的恭维和名声,建立在散沙之上的权力不教他恐惧,反教他发狠;奴隶、残害他人不教他愧疚,反教他遮掩,正像一首歌唱的那样,

王冠,王冠,

你的钻石无法让我下咽,

你的光芒无法抵御寒冷,

你的力量无法逼退敌人,

我紧抱着你,

在一无所有中死去。

(乌鸦下)

 

第二幕 墓地。

 

蛆虫与苹果树上。

蛆虫:陛下,您睡得好吗?

苹果树:过去一千个夜晚和一万个平静的梦都不如昨晚那样美好。

蛆虫:如果您已从昨晚的美梦中醒来,请准许我为您汇报国家事务。您拥有一片广阔而狭小的土地,大到4.31万平方公里,小到100平方公里。这片土地上有一百零五位乞丐,一位前国王,总计一百零六位都长眠于此,做您的邻居。

苹果树:我有多少大臣?

蛆虫:如果您愿意,这一百零六位居民和我,都是您的大臣。当我向您鞠躬,另外一百零六位大臣也在向您鞠躬,当我直起身子喝彩,另外一百零六位大臣也在齐声赞美您的圣容。

苹果树(满意):很好,很好。

(孩童们嬉笑着上)

苹果树:看,是士兵来了!

蛆虫:就算是士兵,那也不过是些娃娃兵。

(两农夫提斧头上)

苹果树:瞧,他们的将军来了!

蛆虫:是不是王宫派了卫兵来接您回宫?(蛆虫慌忙下)

苹果树:果然如此!果然如此!从今以后,我将站立在王宫门口受万臣的朝拜,我的躯干将成为伟岸的象征,我结下的果实将被摆放在最珍贵和最柔软的天鹅绒上!

(农夫伐树,苹果树倒下,果实散落一地,孩童争抢。)

(蛆虫重上)

蛆虫(食用地上的苹果):我享用过一位国王,也享用过一百位乞丐。对我而言,国王跟乞丐是一个桌子上两道相同的菜,不过是这么一回事。[3]

 (蛆虫重下)

 

[1]《哈姆莱特》第一幕第一句也是“那边是谁?”。

[2]指克劳狄斯,丹麦前国王,即哈姆莱特的叔父,他谋杀了哈姆莱特的父亲后登上王位。

[3]化用自《哈姆莱特》第四幕第三场哈姆莱特所言。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16(完)

16


沈同铭和宋梓佳瞒着家里人在六月底偷偷结了婚。

婚礼找了一个当地的小教堂,除了主持的牧师,亲友只有迟瑞和蔡晴川两个人。

白胡子牧师在十字架下念圣经,迟瑞在后面轻轻拉着他的手。

不过到了七月初就有报纸说宋梓佳是“自由女”,沾染自由风气,忤逆亲生父母,有篇报道还在结尾用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语气,预测她将来要“饮恨终身”。

反应最大的竟然是陆小云,她替自己学生气不过,天天在家里拿着报纸骂那些笔者。后来蔡晴川问了迟瑞才知道,当年陆小云是被家里人逼着从美国回来结婚,她不肯,从北平跑到广州认识了严之敏,两人结婚后过了几年又返回美国去读书,一回来就办起女校。

蔡晴川觉得陆小云了不起,但他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报纸上天天都在说自由恋爱的害处,军校里人人都知道沈同铭和一个女学生结了婚,他们不敢在沈同铭面前说闲话,拐着弯就向蔡晴川问起陆小云。

“听说《新文日报》的严编辑和他老婆是不生小孩的。”

“不生小孩是什么意思?不能生?”

“就是不乐意生呗,晴川,你之前住在他家,你总知道什么缘故吧?”

问得多了,他会冷冰冰地扔下一句:“我不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事。”

严编辑和他夫人的确是不生小孩的,据陆小云说是“没有生的理由”。生小孩还需要理由吗?蔡晴川从前没听过这样的道理。不过他们做得坦荡说得自然,他便觉得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这之后的日子过得短暂又迅速,陈密林在第二次东征中牺牲,离革命军成功统一广州只差了十天。他死后,迟瑞接替了他在青联会的工作。

再过三个月,第三期生从军校毕业,同一期的同学从此散开在全国各地。

同乡中大部分人进了国民革命军各军团,也有人留任军校的教官队长,沈同铭从军校毕业后在广东航空学校继续学习,蔡晴川则被分发到广州大本营大元帅府铁甲车队任见习官,接着是随军北伐,离广州越来越远。

分开的日子里,迟瑞经常给蔡晴川写信,有时提起沈同铭,说他打地靶的考试得了满分,有时又讲到广州的局势,有一回还给他寄了周主任为黄埔第四期政治队演讲的《武力与民众》的稿子。

信有时收的到,有时收不到,迟瑞每隔几天写一封,总有收到的时候。

蔡晴川的信来得少很多,几个月也不见他回一封。年底突然来了一次,内容是沈同铭的死讯。

沈同铭在空战中身亡,他的遗书辗转几次错寄到了蔡晴川的营,他收到后立马把它寄回广州,他不知道沈家的地址,又不忍直接寄给宋梓佳,只好拿到迟瑞这里。

迟瑞摊开信,信的开头是“致吾爱”,内容很短,只有三句话。

“我深知自己走上这条路,朝不保夕,但因是为民族大义而战,心中反而平静。若此役后,我捐身献国,对得起父母兄弟、民众家国,唯一良心不安只有对你。你千万平安。”

五天后,沈同铭的军装从北平运回来,那衣服左胸口上干干净净缝着姓名和空军编号。

广州的报纸集体哑声,没有一家报社敢重提宋梓佳自由恋爱的“苦果”。

 

第二年,宋梓佳同另外二百一十二名妇女一起考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那是中国军校历史上第一次招收女兵。

她在武汉给迟瑞寄信,收到信的那天刚好从南昌也来了一封。

蔡晴川在信里提到自己刚刚撤离南昌,起义很成功,正在出发回广东的路上。

迟瑞拿着两封信,站在历史的分流口极目远眺。他们的国家于万难中安身立命至今,未来尚且风雨飘零不知终途,但人并非因为前路有尽头才会往前走,正是为了让这条路不断地延伸,所以成千上万的人走向了远方。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15

15


迟瑞在巡捕房被关了三天,一出来就下暴雨,劈头盖脸砸了一身。

带头的警察是个印度人,总是拿一双饿狠了的眼睛盯着他。对方开了铁门,一把把他推进大雨里去。

外头有个人撑着黑伞在等,一看见门开了立刻小跑着过来。那人跑到跟前,伞下露出半张小脸,被冷夜冻得惨白。

广州的夏雨向来蛮横不讲道理,一盆接着一盆往人间倒水。远处电闪雷鸣,江海翻滚,闪电的影子穿过河岸,扬起一张巨大的水网扑在西桥边上。

迟瑞在大风大雨中低下头,躲进那把黑伞里,就像躲进一只船。

他的衣服不可避免地湿了个透顶,要是这模样回了迟府,迟老太太恐怕会犯病,蔡晴川只好把人带回去。

陆小云和严之敏都不在家,一个在学校,一个在市政府,也许要很晚才会回来。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找出毛巾和换洗衣服,又打了热水放在屋子里。

房间很小,蔡晴川退无可退,背过身坐在椅子里等迟瑞收拾妥当。

窗外是大雨滂沱,关了门窗,屋内只有一盏温柔的灯,他听着身后的动静,有点走神。

这时,迟瑞的声音低低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在想什么?”

他已经换好衣服,衬衫对他来说有点小,袖子挽不上去,紧绷绷地挨在手臂边上。

“什么也没想。”

迟瑞在他面前站定,笑着问他:“那你猜我在想什么。”

蔡晴川仰起头来看他,头顶的灯在他眼前发光发热。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说着说着低下头。

这个吻带着暖和的热气,他刚擦了脸,寒气全留在水盆里,脸上都是暖意,鼻息间呼出的气也是热的。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蔡晴川不由自主地抬高头,努力靠近眼前这团热气,他主动张开嘴,舌尖碰上舌尖,卷着对方的带进温热的口腔里。

“痛……”

三天过去,他的嘴里生了一串泡,牙齿略略扫过就疼。

迟瑞的舌头比他的吻更轻,棉花一样来回舔那一处。蔡晴川舒服地闭上眼睛。他现在浑身发软,耳边都是两人接吻发出的黏腻水声。

过了很久,迟瑞重新弯下腰,拿左手紧紧扣住蔡晴川后仰的脖颈,另一只手得出空去摩挲他发烫的耳朵。

“现在呢,在想什么?”

蔡晴川闷不做声地把头别过去,试图逃过这个问题。但迟瑞不慌不忙,低头咬上他的耳侧,滚烫的舌尖在上面反复舔舐。

“……我……”蔡晴川一把抓紧迟瑞的手臂,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迟瑞把他的脸转过来:“别看天,看着我。”

蔡晴川把视线收回来,刚好扫到迟瑞隆起的喉结。那块皮肤上覆着薄薄一层绒毛,他无知无觉地凑过去,又小心翼翼地吻上去。迟瑞没有防备地哼了一声,他抓住蔡晴川的肩膀,用力吸一口气,拿拇指细细碾过对方的下嘴唇。

蔡晴川感到自己的脊背和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火热的颤栗,迟瑞抚过他的背好像抚过一把琴,肉体经他碰触,根根骨头拆分清白,宛如新生。

他忠于自己的本性,从椅子上转坐到迟瑞的身上,永恒地从一片火投进另一片火,他甚至在不经意间窥见迟瑞看他的眼神,那眼里的爱欲烫得几乎要融进两人的体温里,于是他终于在他手里交付所有。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14

14


广州各大医院的手术室从下午三点半起亮灯,一直到凌晨两点才陆续熄灭。

宋梓佳睡了一整夜,刚醒过来的时候脑袋痛得厉害,她想抬个手却发现四肢都没有力气,只有右手掌传来点温热的触感,那是沈同铭握着她的手。年轻的军人依偎在她床边,为了不压到她,使劲地把整个身子都蜷在一起,他闭着眼睛也睡不安稳,脸上胡茬子乱长,脸惨灰一片,看起来好像他才是那个中了枪的伤员。

宋梓佳不想吵醒他,只好拿小指在他脸上轻轻地勾了一下。

真可怜。

 

没受伤的学生暂时都待在医院当帮手,蔡晴川连着十几个小时都在帮急救室搬运担架,忙到最后一盏灯熄才歇下。医院的走廊里到处是新增的床位架,他蹲在墙角囫囵睡过去。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蔡晴川隐约感到有人影在自己面前晃动,他使劲眯开眼,好像看见了迟瑞那身白色的西装,跟月亮一样明晃晃的照着人。他心想,即使是在梦里,月亮也是一样好看,于是他在重新睡过去之前又好好看了几遍月亮的脸,看够了,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蔡晴川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一睁眼,迟瑞的白西装还在他眼前晃,他几乎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直到对方蹲下来,清凉的手指尖触碰到他的后脖颈,又凉又痒,他猛然站起来,差点碰翻脚边的东西。

迟瑞直起身,眼里闪过笑意,像在等着他先开口。

蔡晴川只好补一句:“迟先生,你早。你刚来?”

“对,我从陆校长那听说梓佳受了伤,来看看她。”

他的嗓音有点沙哑,眼下也有青色,像是睡眠不充足,蔡晴川没仔细看,只是点点头:“我刚醒,还没去看过她,她的情况怎么样?”

“呃,”迟瑞停顿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片刻后才说道,“我刚来,没找到她的病房,不如你给我带个路?”

虽是探望病人,但迟瑞统共也就在病房里待了五分钟,之后立刻就被人叫走了。那人叫阿四,似乎是迟家工厂的伙计,蔡晴川来来回回见过好几次。

隔天迟瑞又来,来的时间不凑巧,宋梓佳正在休息,于是两人特意绕到外面去散步。住院楼的床位不够,医院又额外在庭院里给伤患辟了一块地,一眼望过去全是白色的纱布和床单,跟苦难似的怎么也望不到边。两人走得极近,因此走起路来时常肩碰上肩,蔡晴川跟在迟瑞身边,恍惚觉得苦难汹涌成海,但他有渡海的船。

之后几天迟瑞都点卯似的在医院露一回脸,待不住三分钟就匆匆离开。

如今想起来,一切都像是有征兆。

那天早晨蔡晴川从茶水房前经过,沈同铭刚打完热水,神神秘秘地招呼他一声。

“这事我已经和我哥说了,跟你也说一声,”他抿一下嘴,继续说道,“我打算和梓佳结婚。”

蔡晴川听了这话,突然间大脑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着沈同铭,直到沉默快要瓦解,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死,要是……你怎么对得起她?”

他还想说宋家再如何也不可能把独生女嫁给一个革命军人,这不是在赌身家,而是在赌生死。但他一对上沈同铭的眼神,就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什么都明白。

沈同铭从小就特别喜欢女孩子,认为她们是世界上最柔软也是最美好的存在,他亲近她们,爱护她们,尽可能使遇见的每一个女孩得意、顺遂,但长久以来他并不知道该怎么确切处理这种感情,但那次他看着宋梓佳在病房里唱《满江红》,他终于知道爱的终点会在哪里。

“我们早晚要死,无非早一些迟一些,但我知道我一定得和她在一起。这种事没有可不可以、应不应该,我没办法,你也没办法。”

最后半句,蔡晴川也对迟瑞讲过,但不是同一个意思。

当天迟瑞没出现,等在病房门口的是阿四和另外两个陌生的伙计,他们来送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迟瑞被抓进了巡捕房。

迟老太太去请沈老爷,沈老爷又派人来叫沈小少爷,只有阿四,他来找蔡晴川。

“大少爷最近每天从早忙到晚也要来医院看一眼。”“大少爷被关了一个晚上什么消息都没有。”“沙基游行那天,大少爷发了疯地派人找医院、找受伤名单,找到天亮才罢休。”

大少爷、大少爷……

每句话都在蔡晴川心头敲响一口大钟,他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完全理解了沈同铭,也看清了自己。

我用真心向明月,明月又怎么可能不照我。迟瑞始终是他的妄念和解脱,他避不开,也逃不走。

阿四说完话,恭敬地站在他面前,这些话不是迟瑞叫他讲的,但他跟着少爷好些年,总觉得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

蔡晴川垂下眼皮,轻轻地道了一声谢。

英租界他不能去,去了也没用,他借了阿四带来的司机,直接调头往市政府开。

最近,严之敏为了国民政府改组的事一直待在市政府,他不是机要人员,但认识不少重要人物,否则也不可能参与到改组中去。他听说迟瑞出事很吃惊,说现在整个广州全面罢市,英国人想找人开刀,肯定要找冒尖的那个,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他。

“或许我有办法。”

严之敏找的办法是周主任。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13

13


兵荒马乱的三月一过去,立马就转到四月中旬,蔡晴川正式从入伍兵编入黄埔三期学习。这段时间第三期生几乎天天待在岛上,与此同时,和青联会相对的孙文主义学会也成立了【1】。

学会里的湖南同乡来拉拢蔡晴川,被他当场一口回绝,于是就有人说他既没加入青联会,也不愿意同孙文主义学会的人有来往,实则是居心叵测、难以规训。沈同铭当时是学会的骨干成员,听见这类谣言,只是禁止学会的人去找他的麻烦。

至于青联会那边,自从上次的秘密会议被蔡晴川撞见,陈密林也就不再瞒着他进行共产主义的宣传活动,他往外面跑得勤,接触的人很杂,带来的消息也多,还经常给蔡晴川带来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比如一封信。

阅读室的角落里,陈密林给蔡晴川带来一封信。信夹在《军事地形学》里。

蔡晴川一翻开,信封上是老师的字。

信上写道:“孙先生中道而殒,但事业未平,我辈虽无伟人之才,然亦应当重整旗鼓,以中华民族之复兴图强为己任。今内外压迫群众愈烈,以致全国学生、工人运动四起,我恐潮流有变,劝君诚宜尽早坚定心志以应时局。”

蔡晴川合上书,心跳如擂鼓。

老师从前只和他谈革命,从不讲主义,但这封信的意味太明显了,这是在通过陈密林邀请他入党。蔡晴川看向他的好友,对方却像无事发生般看着手里的书,那是一本《德意志意识形态》。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四个月前的那口棺材,里面装满了手表、香烟和丝袜,一套单薄的军布衣躺在它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信纸,不过春末的季节,背上已然湿了一片。

自那以后,蔡晴川开始频繁接触青联会,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一个月,另一头的上海却接连出了大事。

起因是日方纱厂血腥镇压工人罢工,上海学生为抗议资本家的野蛮行为上街游行演讲,却遭到英国警察的杀害和逮捕,之后万余群众在英租界公开声援工人学生,竟被当街射杀十余人,数十人重伤,百余人入狱。【2】

这件事闹得轰轰烈烈,反帝情绪很快扩散到全国,广州的学生、工人和商贾都陆续参与到罢课罢工罢市的风潮中去。

广州立刻和香港方面的工人代表通了电,随后而来的声讨大会和会后游行参与者达到十万有余,连政治部周主任都参与在内。

游行队伍经由太平南路行进到沙基一带,宋梓佳和同学走在学生队伍的最末端,领头的是立行女师的校长陆小云,后面紧跟着黄埔师生。军警界的队伍里每四人排成一排,周主任走在第一排。

周主任面相长得好,人也亲和,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在队伍里再显眼不过。游行时蔡晴川就跟在他后面,周主任的手臂随着步伐前后摆动,他的心思也跟着前后摇摆。他突然觉得周先生和老师非常相似,既是读书人又是革命者,最重要的,他们心中是同一个主义。

蔡晴川心想,他们的主义是否能接纳一切,包括他。但他还来不及往下想,第一声枪响出现了。

随即从沙面西桥射来更多的子弹,游行队伍瞬间被打散成沙,尖叫声四起。【3】

枪响那一刻,蔡晴川下意识扑倒在地,等他抬起头,看见了毕生难忘的画面。

狭长的街面上人挤着人,手无寸铁的工人、农民和学生们在机枪的扫射下抱头躲窜,避让不及立刻就被子弹射中倒下,有的人摔倒爬起来,有的人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他看见沈同铭一手护着受伤的宋梓佳,一手疯狂向人群指引退避的方向,他还看见陆小云抱着一个中弹女学生的头,拼尽力气往掩体后面拖。

蔡晴川看着这一切,摸到了腰际的手枪,然而另一只手制止了他。

“不能开枪!”周主任的脸冷静而自持,“不能给英法军留下把柄。”

“所有人不准开枪!”

“再重复一遍,不准开枪!不准还击!退到后街位置!”




【1】“广州黄埔军校时期,孙文主义学会与青年军人联合会,成为国共两党黄埔学生分庭抗礼的最初阵地。”——《风云际会:黄埔军校第三期生研究》

【2】指1925年5月30日的上海五卅(sà)惨案。

【3】指1925年6月23日的广州沙基惨案。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12

12


两人这一分手,再见面已是在追悼孙先生的民众大会上。

三月份,北平的公祭会上去了十二万人,远在天边的广州也大大小小举办了数十场追悼会,十字街道的路灯上从早到晚挂着先人遗照和革命遗录。

迟瑞刚从上个月在爆炸中身亡的工人家属那儿回来,他亲自提着一百块大洋进人家家门,三户人家只有两户收下钱,还有一户直接把他和司机赶了出去,骂他建工厂是多造事端害死人。

整街的黑白照和横幅,他从车窗里望出去,孙先生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他满心满眼都是这几个字。

遇到蔡晴川是始料未及的事,如今追悼会到处都在开,人流量大得很可观,黄埔的学生经常在市区维护安全秩序,正好碰上迟瑞的车被围在马路上动不了。蔡晴川在路口指引群众,远远就瞧见一辆庞蒂克在原地停了五分钟,他走过去敲敲司机的窗想叫他绕个道,车窗摇下来,司机毕恭毕敬喊他蔡小少爷。蔡晴川看他脸熟,往后座一探头,发现迟瑞正坐在真皮靠垫上朝他笑。

迟瑞当即叫司机绕道回家,自己下了车和蔡晴川沿着街边走。对面临时搭的台子上有喇叭开始念悼词,长段的长段的缅怀压着所有人,两人在一片静默中穿过海潮,拐进旁边的小巷子。

这里也排着长队,人们前胸挨着后背挤在一起,像在朝圣,不过队伍终点供奉的不是革命者的相片,而是一个小小的自来水龙头。

去年市里开始装公共龙头,隔着三条街才装一个,附近几十户贫民只能靠这个免费龙头接干净的水,下午三点起到四点,去晚了就接不上。这个广州小巷的供水处,用它自己的方式展现了中国文明的过去和现在。

走出巷子,马路徒然变得开阔明亮,隔着一条河,对面就是广州城最大的租界。那里的自来水取之不尽,但没有一滴是留给中国人的。

迟瑞立在岸边,心想举步维艰不过如此。

蔡晴川在一旁看着迟瑞面朝江水的方向,鼓起勇气把惦记了一路的心事说出口:“迟先生,上次的事……对不起。”

“不要再叫我迟先生,你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结果这话抛出去,又像撞在棉花上。蔡晴川最怕他提起这件事,脸红了又白,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下去,最后只好不说话。对方以沉默相对,迟瑞也不愿意叫他为难,只好换个话题:“你还记不记得你说第一次见到我。”

“……记得,那天迟家的厂子被砸,我从船上下来就看见你。”

“那时候有学生说工厂是迟家的摇钱树,你说呢,你觉得为什么我一定要办工厂?”

蔡晴川抬了一下眼,说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话说得真挚又诚恳,迟瑞忍不住回头看他,对方仍旧垂着眼皮,表情却很认真。

“是。广州的纺织败给了洋布,地界也败给了洋人,接下去还会败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总有人要站出来,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你做的这一切,也许现在人们不理解,但有一天,他们会尊敬你。”

迟瑞问:“那你呢?”

“我当然……也尊敬你。”

迟瑞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又低又柔地融进街边的风里。

“晴川,不要从我身边逃走,好吗?”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11

11


部队回广州已经两个星期。

汽车成天在工厂和迟府之间来回开,街上巡逻的学生兵换了一批又一批,迟瑞都没有在队伍里看见过蔡晴川。

于是他又找了沈同铭,这小子从东江回来也没告诉他,倒是立刻跑去福利医院看那个女学生,迟瑞算不清楚他对这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态度,只能告诫他不要乱来,最后说来说去还是没能谈到蔡晴川的情况上,因为他很快就被别的事拌住了脚。

阿四回来说,迟家运去北平的那趟火车被炸了。

是青峰山的土匪干的。

不仅布料化作几车灰烬,还炸死了三个手下人,三个月的心血全部化为泡影,迟瑞还没来得及去找土匪就接到消息,刘万三之后不肯再把车皮借给迟家,布庄的存货全部滞销。

这事瞒来瞒去到底还是被迟老夫人知道了,当初老太太就不同意迟瑞建工厂,地和机器各花费八万大洋,放在别的普通人家,怕是早被掏空了家底。

迟瑞在堂前站着,祖孙二人互相对峙,谁也不肯落下半分。

迟老夫人高寿,脸上却没有多少风霜,眼神精明且固执,只有斑白的双鬓可以窥见一点迟家过去的商业风雨。几十年前,是她一手把迟记布庄从绝境挽救回来,她晓得商人的进退,因此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与其往一个前途未卜的工厂砸更多的钱,难道及时止损不才是商人的最佳选择吗?

老太太看迟瑞在堂前站了许久,心疼孙子的身体,叫他坐下再谈,迟瑞不动声响地回答:“您不同意,我不会坐。”

“你这是在威胁奶奶?”见迟瑞沉默,她又叹了口气,“瑞儿,要是迟家基业真的毁于你手,你让我用什么颜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奶奶,您知道广州现在的环境,在这个关头谈‘在商言商’是没有出路的。”

迟瑞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风也有火。迟老太太突然惊讶地发现眼前的青年已经长得这样快这样高,如果她是过去时代里遗留下的一块碑,那么迟瑞就是碑上长出的新草。

这次简短的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直到傍晚,大蓉从老太太房里出来,小心翼翼请迟瑞去用餐,他就知道老太太松了口。

第二天,迟瑞在府里开客宴,请刘万三来商量重新买车皮的事,又请了乔副会长和方会长作陪。方会长当年受过迟父恩惠,说话有分量,这事本来十拿九稳。没成想来了不速之客。

程二在开宴前几分钟将将到达,堂而皇之地坐到宴席上。

他来拆这桩买卖。

自从上次在牡丹厅吃过酒,迟瑞陆续和程二打过几次照面,程二知道他对工厂的迫切,所以用尽一切碰面的机会折辱他,他料定迟瑞不敢反抗。

这回程二也是不请自来,大喇喇坐在主位旁边,不断吩咐下人给他端茶送水。众人都在场,迟瑞不便驳他面子,只能将他放在一旁,按下性子请刘老板喝酒,请他高抬贵手,请他给分薄面。乔副会长和方会长事先受托,也在一旁不遗余力帮着说服。

可问题出就出在迟家和土匪的纠缠上。什么人不好惹,非要惹青峰山的山大王,不仅交过火,还夺人家的军械扫人家的威风,那都是山里头伏着的大虫,不讲体面也不懂人伦,和土匪扯上关系,就是一块肉被一窝马蜂盯上,谁碰上谁蛰手。程二抓住这点影子就大放厥词,刘万三被他三两句浑话唬了去,说什么也不肯再接迟家的生意。

这场客宴热热闹闹地开场,一个时辰不到就全散了个干净。

沈同铭一进迟府就看见府里的人忙忙碌碌不知云里,问了下人才知道迟瑞掀了酒桌正在发火,他揣着兜里的两张票子,思量完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找迟瑞。

迟瑞正心烦,听了来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结果对方说:“血花剧社的第一出话剧,校里的学生都去,我答应了梓佳得请你一起。”他想到蔡晴川,迫切地想见到他,于是立刻答应下来。

 

开戏那天,剧场里果然是人满为患,迟瑞早早就来,依旧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他在视线可及处搜寻,很快看见了沈同铭和宋梓佳,两人亲热地挨在舞台前头,一看见他就朝他招手,迟瑞被人群挡住去路,只好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朝他们点个头。

舞台上的演员都是黄埔的学生,表演稚嫩又不熟练,但演出的气氛始终很热烈。迟瑞没看过这种艺术表演,革命和解放的主题没有一丝保留和掩饰,剧情推进到战斗的时候,台下观众纷纷热切地鼓起掌,吹起口哨,而当人物悲剧落幕时,除了角色的台词对话,偌大的剧场里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开场前,迟瑞通过周围人的谈话了解到这出戏的由来,东征进行得并不顺利,东江之役据说有五个学生阵亡。这既是一场宣传革命的艺术演出,也是一场祭奠亡灵的聚会。而就在一段压抑的沉默中,有个学生匆匆从观众群中转身离去,迟瑞一眼就看出那人露出的半个后脑勺——又剃短了不少,他赶紧追上去。

“晴川!”追至门口,迟瑞喊了他一声,没成想对方听见声音走得更快了,迟瑞一皱眉,大踏步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拽住青年,“你要去哪?”

蔡晴川充耳不闻,见有人按住他手臂,竟直接用另一只手掌劈将下来,这势来得急,迟瑞没有半点防备,直接被他打在骨节上。他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发生了什么事?”

蔡晴川的脸像刷了白漆,看着吓人:“迟先生,我们还是不要来往了。”

不过一个月没见,事态急转而下,迟瑞觉得惊讶又莫名,他试图想让蔡晴川冷静下来,伸出另一只手去安抚他,但这个举动似乎是触碰到了对方的警戒线,蔡晴川受惊般退后一步。

“你告诉我,如果我能帮上忙——”

“你没办法!他们……全死在我面前,只有我活着……迟先生,你没办法,我也没办法。”

迟瑞一下子就明白了蔡晴川的意思,现在的中国是在死里求生,而军人是在用死地换国家的生路。蔡晴川的话像一条引信,那股曾在他脑中烧过的大火又一次熊熊燃烧起来,这一回,被火吞噬的青年在远处冷漠地站着,看也不看他。

“贪生怕死勿入斯门【1】”,这话悬在黄埔的头上,也悬在每个黄埔学子的头顶。它是训诫,是忠告,也是早就提笔写下的命运。

“不要这么想。”迟瑞的声音罕见地发着颤,“你活着,我不知有多高兴。”

听了这话,蔡晴川的表情像哭又像笑,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其实还有一些事,蔡晴川没有来得及和迟瑞讲,他也不敢讲。

淡水城的战斗结束后,他负责运输部分战亡将士的尸体过港口,有一口棺材抬上船的时候被工人磕开了一个小口,他无意间看见棺材里的情形。战场上炮火肆虐,不少人的尸身都不完整,这种情况下就会用一套军装代替遗失的尸体,但那口棺材里除了一套衣服,还有全新的手表和整条的香烟,甚至还有两包女人的丝袜。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有的人能为了国家去死,而有的人却想靠国家的蒙难发财。



【1】“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是黄埔军校建校时门口悬挂的一副对联,横批是“革命者来”。1925年孙中山先生逝世后,改悬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大家五四青年节快乐💚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10

10


新年总是好的。

天大的坏事,熬到年底,来年一定能顺顺利利,阖家圆满。

凌晨五点半,大蓉撑起眼皮看了下天色,黑蒙蒙不见月光,她使劲打了个哈欠,随后起身换衣。昨晚的除夕宴她忙到后半夜,迟家人丁凋零,攀亲的却不少,但新年家宴通常只请最常来往的沈家一门,不过今年唯独少了沈同铭小少爷,听人说是跟着东征军去东江了。

迟府的女孩子个个都喜欢沈小少爷,不知道是不是在外留过洋的缘故,他讲起话来有学识,还懂得如何用时髦玩意讨她们的欢心。

只有大蓉不买他的账,她生平最厌恶拿腔作调的人,沈同铭的那些新潮花头在她眼里全成了轻浮。沈同铭曾经为了讨好她花过一番大力气,最出名的是接连到府上送了一个月的鲜花,吓得迟老夫人特地把大蓉叫去房里问了一下午,此后大蓉对他更加没有好脸色。

沈同铭和迟瑞年纪相仿,但比起他,府里的丫头更怕大少爷一些,大少爷天天为了工厂的事心事重重,本来柔和的面相也严肃起来,不过大蓉从小和迟瑞一起长大,把大少爷当成云上龙,沈小少爷在她眼里自然只是井底蛙。

最后看了眼窗户外的天色,大蓉梳妆完毕走出房门。

这个时辰,广州的达官显贵们还在睡梦中,迟府的下人们已经开始忙碌的一天。大蓉进了东厢房,扫地的下人看见她,停下问好,她点了点头,问他:“少爷起了吗?”

下人偏身向对面厢房摇了摇头:“昨晚压根没睡呢!”

大蓉吃了一惊。

下人正要附耳过去讲明缘由,迟瑞突然在房内问:“外面什么事情?”

一夜未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得出来很精神。

大蓉走进房内,看见大少爷正对着大门坐在桌边,身上还是昨晚家宴上的那一套。

“你怎么还没去歇息?”

“大少爷,这都已经早上了,您昨晚没睡?”

迟瑞听了,眉头微微舒展开:“怪不得,已经是新年了……新年快乐,大蓉。你把阿四叫来,我有工厂的事要找他。”

这一个月来,黄埔教导团所在的右路军一路挥师南下,沿途胜利占领东莞、石龙、平湖、深圳等地。不多久,第三期生也陆续加入了征战。

蔡晴川是在除夕前一夜出发的,直到第二天,迟瑞才得到消息。

不过救国之法,非止一端,两人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做。

其实迟瑞后来自己反思过,上次在医院里他做的确实出格了。

一步是进,十步也是进,他想了很久,反反复复地思考,最终知道那不是鬼迷心窍或是心血来潮。

有些东西不是张嘴就能说清楚的,千山万水也好,一见钟情也罢,宗族血缘和西洋教育在这个时候都不起作用。说起来,他在北平那几年结识了不少人,萍水相逢也有,良师诤友也有,北方的天浑厚又大气,养育的人也大伸大展,他有幸认识陆小云那样成熟聪慧的女青年,也见过不少自信又聒噪的少女。但他想,无论如何,就是这个人了。

迟瑞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年轻的身体里有不倦的耐心和热情,现实无法谋杀他的理想,他的爱欲不受掩饰,憎恶也是。他整个人就和他的前途一样,磊落又灿烂。这些通通是迟瑞没有的东西。

昨晚,他突然想起母亲,迟家大太太在迟家最困难的时候背信弃义嫁给军阀做二姨太,数年过去,他还是不能原谅她。因为母亲的缘故,他一度以为自己无法爱上别人,人之间的情感诡辩无端,不像经济规律那么清楚明白,他能力有限,本打算就此放弃。

幸好。

幸好。

 

迟瑞这几日三天两头不回府,迟老太太派人去工厂催也不回,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去老太太跟前露了一回脸,请个安又走了。

那头林管事眼看着大少爷出了工厂的门,不到一个时辰,汽车又鸣着笛开回来了。林管事抹着汗疾步跑过来,迟瑞早已自己开了车门,边走边说:“继续议事。”

工厂的机器良好运转了三个月,第一批成布陆续生产出来,迟瑞又通过搭线人找到一个叫刘万三的借了几节车皮,打算用火车把这批货运到北平去,迟瑞待在工厂连日连夜盯着赶工、开会,等今日事项确定完毕,天已经快黑了。

迟瑞从工厂出来,这个时辰府里刚撤饭菜,现在回去恐怕老太太又要吩咐厨房重新起火。司机问去哪,迟瑞揉了揉眉心,随便报了个饭店的名字。

汽车在街上慢吞吞地开着,人流来往,街心被堵得水泄不通。司机给迟瑞把车窗摇上去,唯恐街上的脏灰尘被吹进来,却听见迟瑞说了一句“停车”,他压低身体,向窗外喊道:“严先生!”

严之敏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他的声音,正被人群挤得七倒八歪,迟瑞见他神不守舍的样子,只能吩咐司机下车隔开路人,把严之敏带回车上。

“严先生,是不是报社发生了什么事?”迟瑞看他神色颓唐,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严之敏双手交叉在膝盖上,不断用左手摩挲着右手的虎口,他刚得知了一些事,兹事体大,实在不知该不该向旁人透露。

最后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迟先生,滇桂军叛逃了。”

滇军桂军自从和革命军同盟伐陈以来,一直语焉不详,滞于行动,如今意图倒是昭然若揭了,他们要趁革命军疲于应对陈炯明部,而广州疏于防守的情况下,反扑革命策源地。这意味着如今的广州城已经没有后路可退。

迟瑞脑中轰轰作响,又问道:“消息已经证实了?”

闻言,严之敏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晚霞一望无际,他神情悲悯,不知是希望天黑得快一些还是慢一些。

“明天清晨,各大报社准时发刊。”

说完这句话,他打开车门,重新走回街上。人群汹涌,他很快被淹没在里面。

司机回过头来。

“大少爷,饭店还去吗?”

“……少爷?”

 

淡水城城外五里处。

学生军已经在这里孤军奋战了多天,连日的进攻毫无突破,友军叛变,后援无望,就连弹药也几乎耗尽。

蔡晴川屏息伏在草丛里,他身边是另外一百零九名士兵和军官——一支授命在规定时间内攻破城门的敢死队。周遭野虫飞扬,和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只网被风吹得起伏不定。

战斗最开始于队长的一个手势。

一百一十个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城门,紧接着第一声枪响打醒了睡梦中的淡水城。

前排的人背着爬墙梯冲过去了,立刻就被城墙上的守军射击,后来者丢掉枪,搬开死者的尸体,接着背上梯子往前跑。短短的几百米距离,梯子移动了几米就被迫停下,又接着被抬起。

敌我双方就在这几百米里僵持了将近一个小时,梯子才终于被运至城门下。守军的子弹突然变得密集而迅速,第一批到达城门的人还没等爬上梯子就倒了下去。

蔡晴川经过苦战,被两颗子弹擦伤右臂,又被前面倒下的尸体拉倒滚到地上,他抬起头,半只眼睛被血糊住,只看见城墙上开始稀稀落落往下掉砖头,他疑惑地抬手擦掉脸上的污血,才发现那些往下掉的都是人——顺着梯子爬到半空中的士兵,不断被城墙上的守军拿尖刀刺中掉下来。有一个就掉在蔡晴川眼前。他微颤着脚绕过那具生死不明的身体,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了竹梯。

一小时后,淡水城城门被破,革命军在敢死队的掩护下顺利入城。

在炮火渐渐停下后的一段时间里,蔡晴川躺在地上的尸体堆里不能动弹,他的耳朵里还有炮声在响,胃里也像有什么东西要被呕出来,等了几分钟,他终于想爬起来去找队长清点人数。

他撑起身子走了几步突然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队长躺在不远处,脸朝向天,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巍澜衍生】【迟瑞X蔡晴川】满江红 09

09


1925年1月,由黄埔第一、二期生和黄埔教官组成的教导团随东征军出发,第三期生所属的入伍生总队留守军校。

半个月来,入伍生的任务非常繁重,除了分别在广州市区、长洲岛及虎门等地进行例行巡查,还负责向前线运输军用品的任务,这条运输的必经之路恰好就在青峰山下。

青峰山地居险恶之地,易守难攻,天然的屏障成为盘踞在此的土匪们打劫过往商队的利器。若非必需,通常城里的商人走货,哪怕多赶两天的行程,也绝不会走这条路。

但迟瑞也是被逼得急了,厂里急需新补的机器,他等机器一上岸,就命人快马加鞭送过来,他自己带了工厂的护卫队在城外等。左等右等不来,直到阿四赶来报信,他才知道机器被青峰寨的土匪劫了。

他立刻叫护卫队带上枪赶去青峰山支援。

山下两队人马混战在一处,子弹刀棍都不见眼,土匪甚至不惜用上炮弹,把路面轰得震天动地,巨响连连。迟瑞在手下人的掩护下,一连射中了几名土匪,但始终摸不准机器的位置,他心急如焚。

战斗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青峰寨的人还在源源不断赶来支援,迟瑞被阿四拉住躲在掩体后面,这时稍稍冷静下来,他才觉察出点不对劲,场上激战的不止两拨人,竟然还有蓝军装的一拨。

是那群学生军。

“别伤党军!”迟瑞大喊。

蔡晴川在一片嘈杂的打杀声中听见了迟瑞的声音,持续不断的作战让他疲于思考,惊疑不定地一回头,他正好看见迟瑞半个身子探出在一块石头外面。他开枪解决掉身边的两名土匪,伏身跑过去。

迟瑞一把抓住蔡晴川就往自己身后藏。

“你怎么在这!”

“运输军用品,”蔡晴川快速地回答,又问他:“你呢?这里很危险,你怎么会来?”

迟瑞没有注意到他不再称呼他为“迟先生”,也简短地解释了一番。

“原来另外一拨是你的人,”蔡晴川想了想,“我的确看见土匪护着一车东西上山了,但眼下情况复杂,我们必须先撤退。”

迟瑞皱着眉看他满脸的污泥和灰尘,蓝色军装上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只能点头同意。

蔡晴川侧身观察了一下战况,突然手里被塞进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把手枪。

“拿着防身。”迟瑞没有过多解释,接过阿四递过来的步枪冲了出去。

迟瑞带来的都是以前商团时期组成的军卫队,再加上学生军人虽然少,但战斗有序,青峰寨的土匪终于敌不过两队人的火力,分逃开来。为了保存实力,迟瑞没有下令再追,让卫队协助学生军护送剩下的军用品过青峰山,自己只带着阿四回城。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蔡晴川没能和他多说上一句话。

 

迟瑞回到迟府,迅速写了一封信派人去找土匪赎机器。

回信很快就到。信上写着,一万大洋换一台机器。

胃口不小,迟瑞心想,但能交易就好办事,于是命人着手准备钱。

阿四在一旁愤愤不平:“少爷,就这么白白把钱送给那帮土匪?”

迟瑞沉默不语,他有自己的打算。机器肯定是要赎回来的,但他还得从土匪身上再拿点别的什么。

否则他心头这团灭顶的怒火就无处可去了。

他现在一闭上眼就想到蔡晴川在炮弹下的样子。

黑云压顶,遮云蔽日,泥土和干草混杂着弹壳在身后被炸上天。巨大的气浪把蔡晴川掀翻在地,他从战壕里爬起来,又一头栽倒,火舌几乎漫过了他的脖颈。

“逃。快逃。”

迟瑞对此感到胆战心惊。

 

三天后,学校下了任务,晚上十点整派一支小队在码头接应。

接应谁?接应什么东西?

电话里没说。

蔡晴川和同学在寒风中等了两个时辰,等来一辆马车。

赶车的马夫在夜色中蒙着脸,蔡晴川握着枪上前让他下车,对方摘了面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阿四跳下车,翻起帷帐,迟瑞从里面探出头。

“我们要接应的人……是你?”

“是我。”

“车里是什么?”

“枪。一共五十支。”

“哪来的?”

“偷来的。”

蔡晴川没作声,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猜的没错,从土匪那儿偷来的。”

蔡晴川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不要命了……”

“算是他们欠我们的,我拿点利息罢了。”

我们。

可能是因为在冷风里站太久,蔡晴川开始在脑子里打太极,琢磨这两个字的意思。

迟瑞和青峰寨做了笔交易,他拿两万块大洋换回了两台机器,下山的时候“顺路”把青峰寨正要运上山的机枪给截断了。匪类凶猛,他迟瑞也绝非善类。上山前,迟瑞托人秘密联系到黄埔,说要捐一批枪——他还记得半个月前蔡晴川在福利医院和他说的那番话。

迟瑞看着机枪一箱箱被搬到船上,余光瞥到蔡晴川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你要当心,他们连政府的军用品都敢吞。这回你劫了他们的机枪,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你。”

“没事,我心里有数。”

“不,迟瑞,这事你听我的。这批土匪的性质比你想得更严重——”

“呵……”迟瑞低头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我迟先生了。”

军装青年的身线一下子绷紧了。